2006年8月15日一早,衢江区工贸职校(今衢州市乐成寄宿中学)门口就排起了队。天还没热透,湖南镇湖南村的王学德来得早,和几个同村人挤在墙根下等着,手里那张纸折了又折,边角都磨毛了。听说省里领导要来当面听群众诉求,他把压在心里好几年的一件事带来了。

那几天,湖南村传得沸沸扬扬,说领导要下来接访,一户派个代表,有难处当面讲。几个库区村的人商量了大半宿,最后推举王学德他们几个去。时隔多年,王学德依旧清晰记得当时的忐忑与焦灼。“我一晚上没睡好,翻来覆去琢磨说辞,就怕现场人多、轮到我时时间不够,没把大家的心里话讲透彻。”那天进城的一路,盘山公路蜿蜒曲折,他坐在颠簸的车上,脑海里一遍遍打磨诉求内容,反复梳理话术,生怕遗漏任何一个关乎村民生计的关键细节。这份小心翼翼的紧张,是普通百姓面对机会的珍视,更是库区群众长久以来求助无门、期盼转机的真切写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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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学德想要诉说的,是乌溪江库区百姓为生态守护付出的牺牲。作为衢江核心饮用水源地、钱塘江上游重要生态屏障,乌溪江滋养着下游数十万群众,守护着一方水土的生态底色。为筑牢水源地生态防线、保障下游饮水安全,当年库区全面推进生态整治,严格落实水源保护管控政策:全面取缔湖面网箱养殖,拆除全域畜禽猪栏,严禁规模化、散养式畜禽养殖,彻底斩断一切污染水源的产业业态。

水清岸绿的生态画卷徐徐展开,可这份生态红利的背后,却是库区群众实打实的生计牺牲。养鱼、养猪、林下种养,是库区村民世代赖以生存的核心营生,是家家户户最稳定的收入来源。产业全面叫停后,山里没有新的增收渠道,土地产出微薄,交通闭塞、山路崎岖,发展产业更是举步维艰。一时间,库区农户收入断崖式下滑,日子愈发拮据窘迫。彼时的乌溪江库区,涵盖四个乡镇,总人口近2.9万,村民年人均收入仅2100元,行路难、饮水难、上学难、就医难等民生难题层层叠加,不少村落深陷发展困境。

严苛的生态管控、闭塞的生存环境,让库区逐渐陷入“守着绿水青山,过着清贫日子”的困境。为了守护全域水源,库区百姓主动让利、默默奉献,牺牲了世代赖以生存的产业与发展机遇。看着日渐萧条的山村、日渐拮据的生活,看着年轻后辈不堪生计压力、纷纷背井离乡外出务工,只留下老人、孩童留守深山,王学德心底的疑问愈发强烈:为生态保护让步、为全域发展牺牲的库区群众,能否得到政策兜底、资金补助?闭塞的深山村落,能否迎来新的发展出路?这是他个人的心愿,更是数万库区群众共同的期盼。

当天的领导接访工作从清晨持续到日暮,排队等候的群众络绎不绝,各类民生诉求逐一被倾听、记录、登记。据2006年8月16日《浙江日报》报道,接访工作临近尾声时,省级领导明确提出工作要求,责成衢州市、衢江区及省级相关职能部门,对本次接访收集的信访件压实属地责任、细化工作举措,全程跟踪督办、严控办结质效,确保件件有着落、事事有回音,切实把群众诉求落到实处、把民生难题解决到位。

王学德反映的乌溪江库区生态护水与民生发展矛盾问题,被当场列为重点交办信访件,成为各级部门专项督办的民生实事。“件子交到手上,摸底调研是第一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”当年参与经办该信访件的老干部回忆道,为精准摸清库区真实情况、杜绝政策落实流于形式,切实保障群众合法权益,他和同事们扎根库区村落开展蹲点调研。

一连数十天,他们走遍库区四个乡镇的大小村落,翻山越岭、走村入户,挨家挨户登记人口信息、核算养殖关停损失、统计村民年收入、梳理民生短板。白天踏遍山野田间走访摸排,夜晚伏案整理台账资料,一笔一画记录下每一户村民的真实困境与诉求,厚厚的工作笔记攒了一叠又一叠,密密麻麻的字迹里,写满了对民生实事的较真与坚守。

“调研摸排不难,难的是政策落地、资金落实。”这名老干部坦言,最棘手的问题便是补助资金的统筹落实。为厘清资金出处、精准核算补助标准、保障每一笔资金精准惠及群众,他们往返于财政、移民办、农业农村等多个部门,无数次对接沟通、请示汇报、核对账目,反复推敲资金分配方案,确保账目清晰、分配公平、有据可依,让群众信服、让政策落地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图片来源:衢州新闻网(今日头条转载)

按交办要求,衢江把库区群众的出路当成重点:一边落实上级的转移支付资金,加大库区基础设施建设和农业综合开发的扶持;一边推进“下山出库、异地脱贫”,帮愿意搬的群众搬出深山、另找生计。为把政策讲到户,镇村干部挨家跑,坐在灶台边替他们算收入账、算搬迁账。当年,这件交办件办结,办理情况一条条告知了王学德等库区群众,大家对处理意见表示满意。

为让惠民政策家喻户晓、深入人心,打消群众搬迁顾虑、理清增收思路,镇村干部全员下沉、分片包户,深入村民家中,坐在灶台边、围在庭院里,用最通俗的乡土话,帮村民细细核算“深山守穷”与“搬迁致富”的对比账、收入账、生活账、长远账,耐心解读搬迁安置、就业扶持、产业补助、教育医疗保障等各项惠民政策,逐户打消群众故土难离、就业无门、生活无保障的顾虑。

功夫不负有心人,这项牵动数万库区群众的重点信访件,如期高质量办结。工作人员逐条梳理办理成果、政策举措、落实方案,面对面反馈给王学德及库区村民代表,详细解答群众疑问、公示落实细则。现场村民认真倾听、细细斟酌,良久纷纷点头认可,对办理结果、处置举措表示满意。

从那以后,下访没停在“来过一次”。区里把接访、交办、督办、反馈的流程定了下来:诉求怎么进来、谁去办、多久回话、办得怎么样要不要回访,都有个说法。起初也有干部犯怵,怕接了烫手的事;可坐得下来、接得住,群众才肯讲真心话。时间一长,大家反倒觉得,趁问题小的时候解决,比拖大了再收拾省心得多。

二十年过去,当年那件事,能看到后来的样子。库区陆续退了养殖,网箱一片片拆了。顺着乌溪江往下,衢江经济开发区(原沈家化工园区一带)的49家化工企业到2007年10月全部关停,原先直排的化工废水不再流进乌溪江、汇入钱塘江上游;园区的污水处理厂几度提标扩容,出水一年比一年干净。上游退养护源,下游关停治污,这库水和下游的用水,一起守住了。

“早些年江边有股味道,这几年没了。”在乌溪江边住了大半辈子的一位老人说,一到夏天傍晚,又有人摇着扇子上江堤纳凉了,“水清了,鱼也回来了,人自然愿意往江边走。”“下山出库、异地脱贫”这些年落到了实处。云溪乡希望新村安置了乌溪江库区下山脱贫的移民,一排排新楼房,楼下就是来料加工的车间,搬下来的人多半在附近找到了活干。“山里种那几亩地,靠天吃饭,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。”一位从库区搬下来的移民户手上理着线头,“现在接点来料加工的活,勤快些,一个月稳稳有个进项。娃上学也近,走几步就到,接送方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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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2025年,希望新村全村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超过2.8万元,村集体经济收入50余万元,先后拿下“森林村庄”“省级卫生村”的牌子。当年“搬得下、住得牢、富得起”这句话,慢慢成了眼前的日子。变的也不只是收入: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,自来水通到户,村里还建了文化礼堂和居家养老照料点;留在库区的人家,有的种起高山果蔬,有的开起农家乐,逢年过节,城里人还专程开车上来住两天,尝尝土菜,看看山。

一件民生事,当年有了着落,后来也有了回音。守住一库水,也帮库区群众走上了脱贫路。二十年里,变的不只是收入和水质——当年靠领导下访才推动办结的一件事,如今在衢江有一套固定的接访、交办、督办、反馈流程接着往下走,群众遇到难处,知道找谁、多久有信、办不成也有个说法。乌溪江的水还在往前流,岸上的日子,也一年年接着过。

这些年,区里、乡里的干部还时不时往库区和希望新村跑,看看当年的补助落没落到位、搬下来的人家过得怎么样、有没有冒出新的难处。有干部说,一件事办结不算真的完,得回头再看几年,看它站不站得住;库区的事,就是这么一趟趟走出来的。当年那位信访经办干部退了休,偶尔还会念叨起当年在村里蹲点的那些日子,说本子上记的名字,如今大半都搬下了山。

守水这件事,也一直有人接着看。乌溪江出境断面的水质常年有人盯着,巡河、护岸成了日常,谁家又想在江边动养殖的念头,村里人自己先会拦一句。老人们说,这水是几代人省着、护着留下来的,不能到手里又糟蹋了。

走的人里,也有回来的。这些年陆续有年轻人从外头回到希望新村和周边村子,有的接手了楼下的加工点,有的把自家老屋收拾出来开农家乐,雇的多是当年一块儿从库区下来的乡邻。有人说,早年是没法子才往外走,如今村里有了活干、有了盼头,回来照样能过日子,还能守着老人孩子。当年反映那件事的老一辈,有的已经上了年纪,说起这些变化,话不多,末了总要添一句:当年那事,真给办了。(本文系“浙江文化研究工程”循迹溯源课题《“件件有着落、事事有回音”:从信访工作到基层治理现代化的衢江实践》阶段性成果 )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作者:衢州学院黎江波